我们问

从未见过 

有些诡气的词语 

令那些清晰明了的存在 

奇而怪之

未命名前 

我们已经存在

但你并未在意 

或视而不见

我们是罔两

那影子边缘的幽暗

站在边缘的边缘

我们问

我们仍然问

向那些光明而正大的事物 

「为什么你总是模仿？ 为什么你总没变化？」 

也许

你想擦掉我们

如同擦掉一声闷响

干结的血迹

如同擦掉铅笔书写的文字

我们看起来是容易被擦除

因你以为我们的颜色是灰色

但你将抓不住我们形迹

如燃烧余下的灰烬

我们趴低、收缩、潜伏

风吹四散 

如烈日墙上的水渍

我们渗入、蒸发 

你懒得计较 

如回声之后的回

微弱、顽固

死也不消

我们是所有不被承认、不被接受

而我们不需要被回答

只要

我们的注视也许

令你不安

我们已活了庄子到如今

我们会再

活一个庄子的千年

我们活着

就会

一直

一直

一直

问

注：「罔两」一词出自《庄子》，影子的影子罔两（影外微阴）向影子（景）提问，问怹为什么没有独立的操守。在庄子那里，发问本身就是一种主体性，尽管罔两不被视为主体。甚至影子也未必回答了罔两的问题，一群面目模糊的「众罔两」仍然坚持发问。

【关于《我们问》的思想来源与致敬】

本诗之核心哲学框架与部分文本表述深度对话并致敬自酷儿理论名著：《罔两问景：酷儿阅读攻略》。

【原典互文：庄子的两次发问】

「罔两」意为「影子的影子」（影外微阴），其哲学母题贯穿于《庄子》的两处核心文本，构成了本诗发问的起点：

其一：〈齐物论〉中的操守之辩

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

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

其二：〈寓言〉中的形变之思

眾罔兩問於影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撮而今也被髮，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

影曰：「搜搜也，奚稍問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蛻也，似之而非也。火與日，吾屯也；陰與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況乎以有待者乎！彼來則我與之來，彼往則我與之往，彼強陽則我與之強陽。強陽者， 又何以有問乎！」 

——（《莊子·寓言》）

【理论脉络与当代转化】

正如本书在《罔两问景》中所剖析的：关键并不在于影如何回答，而在于罔两如何发问。发问者位于主从（形与影）结构的边缘，是一个几乎不可见的位置：既不属于「形」，也不完全等同于「影」，而是在二元关系之外提出疑问。

《庄子》中所称的「众罔两」，在本书的理论视野下，并非单纯人数意义上的群体，而是一种难以被明确辨识、面目模糊却持续存在的状态。本诗《我们问》借用这一寓言及其理论阐释，将其转化为一个当代的「我们」：

在这样的处境中发问，本身已经构成一种行动。它未必期待回答，也未必能够进入主流结构的对话秩序。因此诗中写道：

 「而我们不需要被回答 / 只要 / 我们的注视也许 / 令你不安。」

这并非放弃回应的权利，而是遵循《罔两问景》的策略，将重心从「被回应」转向「在场与凝视」。当边缘位置持续发问、持续注视时，主流结构便无法维持自身的自然与稳定，它必须意识到自身正被观看。本诗旨在以存在本身作为压力，使既定结构一再被检视。

【参考文献】

丁乃非，刘人鵬，白瑞梅：《罔两问景：酷儿阅读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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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蔚明

排版 | 昭宁